海棠依舊
李清照《如夢令》
昨夜雨疏風驟,濃睡不消殘酒。
試問捲簾人,卻道海棠依舊。
知否,知否?應是綠肥紅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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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是最好的止痛貼布。誰的人生不是錯落,錯落是必然。
否則遺憾二字如何安放?
後悔又如何在你我心中徘徊?
盼望又如何找個地方躲藏?
人生錯落,因而有詩三百,因而有歌無數,紀錄起種種不捨的糊塗與惘然。
一旦發現有時候真的走不過去時,不妨停下來喘口氣,喝點水,並不是所有的問題當下都要解決。
時間會幫你解決一部分,而且有些部分只有時間才能解決。不能解決的部份有時候也不必解決。
我們每天都活在一個自以為是的時空中。依靠著許多名相來定義這個世界的萬事萬物,甚至企圖用名相來解釋心中許多抽象的感覺。
可憐的善知識也只好隨順眾生,用我們可以理解的方式幫我們解惑。多半時候我們似懂非懂,也不敢多問細問,於是就拿著一張自己手繪的地圖,自以為是的走到人生盡處。他們說那是天堂,其實只是下一段茫茫旅途的入口。
他們說那是天堂,其實只是下一段茫茫旅途的入口。無問東西,不計南北,一生太短,一瞬好長,你以為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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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殷切的説著,他淡淡的聽著,然後她牽了他的手,她總是先一步做該做想做的事。
然後雨真的下了。
公園的人逐漸散去,他們繼續牽著對方的手,直到雨慢慢的小了,停了。
她搭公車,他轉了捷運,在同一個地方擁抱,期待下一次的牽手。
不算約會的約會晚了數十年,原本應該是在寂寥海邊落日餘暉之處,或者在蔥鬱大樹的月明星稀之時,不過總算見了面,說了彼時沒說該說的話。
深深的祝福彼此都好,輕輕的擁抱,當時沒有種下的樹,只能在心裡繼續長大,頑強而無言,到此生盡時。
老實說,年紀到了一定程度,相信的事越來越少,不禁盤算著最後會剩下什麼陪著自己?
天上沒有皎潔的明月,心中的明月無言的陪伴著他,寂靜無聲。思念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,人與人的緣分也是吧?
春分之後,白天會越來越長,夜晚會越來越短,前者是思念,後者是緣分。
這些年她一個人過得確實很不容易,無濟於事的安慰既難以啟齒,應該也是多餘。
都回不去當年,就算回到當年,對世事淺薄的認識也不會改變些什麼?起於他們當年對自由的理解程度太過於表面,終於對理想的美好憧憬少了許多咀嚼沉澱。
已忘了是否有月光,只感覺有陣陣晚風,伴著靜靜散步,輕輕呢喃。
說些什麼不很重要,故事雖然略微感傷,可是由於事過境遷,所有當初也只能一笑帶過,如昨夜涼風習習。
天長地久是句妄語,懂得人生之後就很少這麼說,因緣有數比較符合實際,且聚且散,且散且聚。
即便是將就也要學著點講究,七八分將就,三兩分講究,唯有好風好景莫要辜負,僥倖偶遇即是永恆。人都只是過客。我對你是這樣,你對我也是這樣。一葦扁舟,波上浮家,不僅僅是風景也是我們的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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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步的時候已經有了預感,她有重要的話想說,在折返的路上,説得很輕,心情卻顯得很沉重。其實他們都懂,她只是比較有勇氣的那一個。
「就讓我們以戀人的身分最後一次散步吧!」
她沒說,他聽見了。
那一天想想就是分手了,當時他不覺得,其實她已經知道。
她刻意的忍著沒有說,他小心的裝傻不問。愛情的賭局停留在最後的一張牌,沒有把它掀開。
在摩天輪上異於往常的纏綿,對她而言是最後一次任性,從此以後,她是她,他是他。離開了天空,回到地面,他不是原來的他,她還是原來的她。
以接近於靜止的速度回到地球表面,把緊緊牽住的手放開,各自回到人間。
延著捷運站上升的手扶梯,轉頭看著她往前直走的黑色背影。期待著她會回頭,也許她有,但是他沒有等到。
今晚出來約會的是另一個她,他開始就感覺到了,冷靜沉著,是剛認識年少的她。在摩天輪的旋轉中,感性的她短暫出現,然後就躲在理性的她背後。
街頭吹著薩克斯風的男子熟練不世故的吹著台灣老歌,她終於讓感性的她釋放,並未流淚,可是他依然聽得到妳心中無聲的啜泣。
她最討厭的時刻到來,他還是準時離開,留下感性的她讓理性的她嘲笑。
「看吧!他只喜歡一半的我們。」
「不是,他只喜歡自己。」,理性的她在感性的她回答前又補上一刀。
他無言的看著。欲哭無淚是這時候冒出來的討厭鬼,
「帶傘了嗎?」,再轉頭時她已經消失在十字路口。
許多年的雲淡風輕之後,她似有若無的提起那天雨後的天空,他說彷彿記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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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致遠《天淨沙·秋思》
枯藤老樹昏鴉,
小橋流水人家,
古道西風瘦馬。
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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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的一生經歷許多逗號,驚嘆號,問號,也在想要或不想要的時間點被自己或別人標上了句號。
句號是一種暫時的結束,也暗示著下一階段的開始或者再也不會有任何的開始。一篇文章讀下來,一般是句號少些,逗號也許多些,偶爾有些驚嘆號,或猶豫遲疑時冒出的問號。
在沒有標點符號出現之前,古人也抑揚頓挫了千百年,究竟是否需要還是多一些喘息才能把人生這首歌完整吟詠,給上一個句號,掛上「準備中」換個氣,或者宣告「暫時停業」,以待來日再起東山。
路人走過,或抑有熟客看到這個暗示,心中的無問是「不能問」也可能是「不必問」,悄悄離開未嘗不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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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幸運也不意外的在北京遇到第一場人生的小雪。一開始似有若無的飄著,這應該只是一如過往般的一場誤會,不料竟是美夢成真。
人與雪如此,人與人也可能如此。初雪最讓人刻骨銘心,初戀彷彿亦是如此。冰涼冷冽的感覺有些神似,終究消融後的遺憾也如出一轍。
一個人的一生總該有些秘密,做為生命盡頭最終的陪葬,點數過往的風花雪月,北京是一個非常適合的埋藏秘密的地方。既有十三陵的野草,又有公主墳的烏鴉,盜墓者也尚有品味,野鬼孤魂如我者自可逍遙。
初見是在深圳的一場產品發表會,幾年後兩人當時的公司都垮了,她回北京,他回台北。偶然的一次出差,彼此都有幾個小時的空檔。她留了語音訊息在微信,有點自責有點急,約了碰面的地方在五環外的望京,離她工作的地方近些,雙方都沒去過,因而有冒險的意味。她說找不著停車的地方,他則留言說他已經到了。
他選了一個靠樓梯的地方,可以第一眼就看見她上來。在腦海中複習著這些年反覆複習的畫面,初見的驚喜,再見的傾心,不復再見的悵然。
她終於來了,帶著孩子氣的一點懊惱,他則有意以初老男子的從容掩飾自己的期盼已久。他們互相不經意的吐露各自的煩惱,與只肯跟對方說的心事。
他像一棵癡情的樹傻傻的聽,她則像天空的流雲訴說著柴米油鹽。他於事無補的回答只是不想讓她說得太累,或者他想看她靜靜看著他的表情。
他留下了她的聲音和影像,兩人像朋友般告別,他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很冰,他的手微冷,是第一次,也許也是此生唯一的一次。
江湖路險,互道珍重其實是一種多餘的矯情,他依然會站在原處,她依然會是流雲經常劃過他為她留下的一頃藍天。
他從來沒有告訴她,許多許多年前,他曾經喜歡一個跟她笑得一樣婉約的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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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永《雨霖鈴》
寒蟬淒切,對長亭晚,驟雨初歇。
都門帳飲無緒,方留戀處,蘭舟摧發。
執手相看淚眼,竟無語凝噎。
念去去千里煙波,暮靄沉沉楚天闊。
多情自古傷離別,更那堪冷落清秋節。
今宵酒醒何處,楊柳岸、曉風殘月。
此去經年,應是良辰好景虛設。
便縱有千種風情,更與何人說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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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歲的時候用青春釀的酒,六十歲時開封是什麼味道,我現在知道了。第一口入喉時十分苦澀,一杯飲盡卻有一種溫潤與綿長。往後餘生,估計再也不可能有當年雪月風花的勇氣,記錄一些歌跟心事既無法說明什麼?更不是要跟誰交代。
蟬鳴之後,留下一路淒切,對得起當時佇聽的樹與經過的雲就也可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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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刻她或已沉沉睡去,他一逕在此時才能沉澱身心,把幾句白日所思考,所體會的又一個蒼白的日子記錄於此。
在兩個相隔的時空中,她繼續她的柴米油鹽,他繼續他的苟且偷生,能夠串連兩個世界的只有一首首貌似深情其實不食人間煙火的老歌。
相隔了一天來到這個婆娑世界,在太平洋的另一端,願一切都好,一如往昔。他像 DJ 一樣選歌給她,再寫上短短的心情故事。
當初是沒有勇氣,現在是沒有能力,歌聲傳達的是別人的憧憬或遺憾,至於他的,她早已明白。
為她唱過情歌的男生太多,只有他躲在角落,默默看著她的背影,為她送上雪般潔白的祝福。
一群人喝著啤酒,有人說著與她的情節。裏面有一段出國前,他送吹風機的場景,由於種種難以言說的原因,說的人只能遠遠的看著,無法親自把臨別的禮物給她。
花甲男人談起一生最愛難免加油添醋,情意真摯卻是不變的主軸。席間有人問起,為什麼當時有這麼多男生喜歡她,有的人說出來了如他,有人一輩子沒說如某。
說與不說下場皆然,差別是說的人四十年後可以依然高談闊論,沒說的人只能喝著一杯杯冰涼的台灣啤酒感歎著,還是台啤青仔尚好。
只是今天比較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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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的一生,多少都有些當時想做卻不能做或不敢做的事。畢竟不如意是人間常態,你我皆然。回憶是對人挺珍貴也挺折磨的玩意兒,沒有它你活不了,有了它你活不好。
多年以後,回憶對其他人都沒有意義了,如果還活著,它也許依然忠心耿耿的跟著。現在的人活得長了,都怕年老時得到阿茲海默症,這種病到底是一種幸福還是詛咒呢?
人世間到此一遊,留下的證據不多。葉落了,惋惜的時候想想也曾經的一樹蔥鬱,這樣就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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